2011-10-26

【散文】黑白

    黑白

  不曉得第幾次,坐在台下百般無聊地聆聽校長講述大學歷史。迷糊恍神間,一張又一張跳躍投影片,一枚又一枚陳舊黑白照片。什麼創校剪綵、什麼種植林木、什麼貧土沙地,定格停滯不進的時間,搭配校長沙啞緩慢的聲調依序閃過視網膜,勉強在腦海中留下不成形殘影。模模糊糊,不清不楚。就像現下逐漸消逝的每一秒鐘,總得回歸時間流體,越是緊握越是由指縫間漏洩而出。

  每每看著這些關於大學校史的黑白影像,說也奇怪,隨校長嗓音逐漸遠去的思緒,會忽然飄泊到南方,位於高中母校大樓頂端的校史室。由於設立地點太過偏僻,鮮為在校生所知的場所,我曾有幸進去過一次。猶記得那裡面也存放著許多歷史的拼圖碎片。充斥灰塵味的昏暗小空間內,存放著日據時代的水手服,創校以來歷屆畢業紀念冊,捕捉瞬間的黑白老照片。翻開前幾十本畢業紀念冊,亦是清一色黑與白,或該說是黃與黑更貼切些。

  頭頂俗氣髮型,時至今日已不知前往何處的歷屆學姐們,向原本是攝影師,現在變成二十一世紀年輕觀賞者們的地方一個勁燦爛微笑,絲毫沒有意識到注視她們的人有多少正針對髮型指指點點,暗自竊笑。這些新一代學子有的染髮,有的燙捲,照片內完全想像不到之新穎。照片裡外,兩段不同時代的青春在小房間內串連交織。大學老照片的學長們,大概也無法想像當時的貧瘠黃土,將變得翠綠豐饒吧。

  同樣以黑白開頭,兩間學校的歷史迴廊根據顏色重疊,也和世界的重疊。這理所當然。過去的年代拍攝不出色彩,標榜著「過往」,蓄意營造「年代」的那些事物,老照片、老電影,距離起點最接近者總是以黑白呈現,永遠是黑白的那一個。五十年前的鮮豔廣告紙,存放至今其色彩也會逐漸淡白。似乎人類的歷史,都要有段黑白。從黑白出發,又回歸黑白。

  學繪畫的人對黑白理應再熟悉不過,替白紙黑線著色是所有繪畫的入門基礎,更別提是顏色的兩種。他們會說,黑白是眾多顏色中最難使用的顏色,好的表現手法需要十年功。要是不僅懂畫畫又懂點哲學者還會說,黑白代表兩種衝突融合後的巧妙平衡,譬如正邪、好壞……電影導演也喜歡用黑白,光影的巧妙協調有朦朧美感。

  母校制服,自從第一次脫離水手服的改版,便一直都是白衣黑裙(喔,沒錯,母校只收穿裙子的雌性生物做學生。上大學前學妹們還開玩笑問我要不要帶把機關槍,好在殘酷的雄性社會中保護自己。)連襪子跟鞋子也曾被要求是黑或白(西方自由主義風暴席捲,隨髮禁解除被取消了。)如今已逐漸式微的黑白制服,儼然成為某種深具時代意義的傳統款式。雖然沒什麼人願意點頭,而且為得在刻版上營造一點特色,校方特地放大年級槓,這種制服硬要說還是有點美感的。至少,學生們絕不會乖乖承認自己身上穿的制服有多老土。仗著身上黑黑白白,不知由哪一屆開始,學生們戲稱自己為黑白條紋的斑馬,沿用至今。偶爾,玩笑話間也會穿插說自己是珍貴熊貓的意見,甚至還有老師火氣上來,不小心脫口罵出學生是黑白豬的經典台詞。

  斑馬也好,熊貓也罷,黑白豬也無所謂。無論怎樣的暱稱,似乎都不曾動搖黑白制服下,為那顆黑白感到驕傲的躍動心臟。黑白有股神奇魔力。逢遇重要校際活動,校友們總想盡辦法套上擱置許久的制服,欺騙警衛伯伯目光,盼望藉由貼上標籤,回溯穿黑白的清純懵懂故日。在學的學生,一旦穿上黑白制服,即便帆布書包塞滿課本,雙手拎住沉重物品,無不抬頭挺胸展示黑白所賦予的信心。走在路上,看見相同的黑白,更會不自覺伸出援手。集體站在公車站前等候公車,上白下黑呈直線整齊排列。如此這般放眼望去盡是黑白的黑白生活,每個人都要過上三年。經歷三年磨練後才能走出黑白,面對五顏六色的繽紛世界。

  我將這樣的黑白帶了進去。

  八成是整理住宿行李時犯迷糊老毛病,準備一堆可有可無事物,忘記注意什麼是該留下的。又或是過往生活太忙碌,上課、補習、考試等等,東西亂夾亂丟傻傻沒分清楚。總之就是帶來了。儘管已脫去一身制服離開母校,我仍會經常在大學校園中看見,那些應該停留於過去三年間的人事物。忽隱忽現,宛如收訊不良電視,閃爍刺眼的雜訊不時穿插進入新生活,而且轉哪台都無可避免。

  到處都看得見,沾染黑白的景緻充斥大學校園各方角落。

  結束通識課要回宿舍的陰雨午後,腳踩順斜坡快速流動的雨水,霹靂嘩啦噴濺陣陣水花,弄濕了鞋子。相同的天候坐在川堂階梯凝視過,苦於無傘等雨停的放學時刻,與身邊不認識的斑馬學妹有一句沒一句搭話。遍佈水泥地的小河一樣湍急,警衛伯伯會拿出木板,幫學生搭便橋過校門,可惜有水的地方不只校門口,防不勝防。宿舍前大片草地,缺少紅土圍繞,但肯定像母校操場般濕濕黏黏,踏一步陷一步。排水再慢半刻應該也會變成湖泊,替鬱悶數學課增添大大驚奇。

  一段畫面閃進腦海。整班學生倚靠走廊圍牆,為睹樓下學生拉起黑裙(不愛穿裙子的學生捲起褲管),無視教官告誡鼓足勇氣穿越積水,趕去對面大樓上音樂課的風采。可是實際張開眼,只會看見差點狠狠撞上的艷麗大學女生,有說有笑撐傘爬坡。

  斜坡兩旁聳立了高大整齊的榕樹群,初代校友精心種植的傑作,一棵緊接著一棵。朝頂端眺望,榕樹群茂盛枝葉形宛如無數雙大手,遮掩坡道不受烈日暴雨摧殘,守護攀爬斜坡前往頂點的莘莘學子。駐足莊嚴綠蔭下瞇眼,隱約可以發現枝枒間松鼠蹤跡,以及黑白學姊透明的身影。夜晚拿著課本到榕樹下,就有學姐飄出來教妳數學,她們的知識很跟得上時代。好奇卻不付諸行動的傳聞,我記憶猶新。但更值得我警惕的不是阿飄學姐,反而是那些松鼠,聽學妹說榕樹上的松鼠經常拿樹果丟掃地同學。

  或許擔心過度了。我注視松鼠戰戰兢兢地在樹下探頭覓食,這邊聞聞那邊嗅嗅,遠離樹蔭進入黯淡日光,即刻顯露其光鮮亮麗的毛色。大學松鼠吃得很自然,毛棕的得貨真價實。

  人潮來往於斜坡上,陰雲與樹蔭使我看不清他們的臉。

  過去三年所認識的同學、學妹,似乎未曾離開過身邊。我懷疑她們如影隨形地跟蹤我來到大學。滿街似曾相識面孔,日常不經意的驚鴻一瞥幾乎都存在片刻重聚喜悅,而我還曾經嫌棄看得太多太厭煩,為省打招呼功夫避之唯恐不及。本應陌生的人群,忽然變得有些親切和熟悉,彷彿隨口一個字,聊天話題俯拾皆是。

  有時不全然是臉的問題,一些沒營養的言行舉止,偶爾會順手拉起黑白紗幕,讓我以為眼前站著的人慘遭母校同學附身,換上了白衣黑裙的制服,即使對方腳毛多得倒人胃口。時而脫線,時而認真,南方火車站附近有哪些店家?母校附近有哪些好吃的?哪裡會聚集一大群黑白?僅只瞬間錯覺,給工業區嚴重汙染的高山冷冽空氣,彷彿也有了南部的濕潤及溫暖。老舊教室似乎還有沾染了福利社便當氣味的「台政交清」標語。神遊之餘抬頭觀看黑板,期待寫板書的是那位罵黑白豬的老師。

  搓搓雙眼定睛一看,陌生依舊陌生,所謂熟悉盡是光影的缺德惡作劇,腦細胞錯誤連結。這裡沒有單純的黑白衣服,有的是渲染色彩與口號的潮T,晶亮眩目的飾品,懼怕人群中喪失自我的奇異搭配。

  這裡畢竟不是黑白的母校,是彩色的大學。兩種世界,交錯糾結,雙雙沒入眼白中央一點黑。色彩基於現實而堅持,黑白基於過去而固執。猶如老照片、老電影般重複閃映的黑白情節。反反覆覆,卻又稍縱即逝,跳出框框就延續不了其擷取的破碎時間,再怎麼串連膠卷仍嫌不夠長。持續三年的黑白,許多人事物接連放映,不多不少依舊只是三年。

  沒有減少、增加。就像當年交給輔導老師的生涯報告存在電腦裡,資料完整,一字不差。

  有人說:「唸高中是為了考大學。」這話我不敢說完全對,也無可反駁。我不是十三歲跳級上大學的天才兒童,像所有普通小孩按部就班讀高中考學測上大學。老師們上課愛講學測題目,同學聊天愛談大學科系。是的,對於大學的想像,對於未來的嚮往、夢想與目標,早在三年內用白紙黑字細心刻畫成藍圖。

  我們的眼光關注著未來。換個角度看,何不妨是現在。一點偷懶,一點愛玩。毫不諱言,我的現在即是被那段日子所決定的。儘管不盡人意,倒真實反映出我三年來的成果。

  踏入校門之初,我們對黑白制服許下心願。上課,社團,考試,補習……身穿黑白的充實每一天。真要說來雖然難以具體描述,沒人記得三年一千九五天做過哪些事,然而脫去制服破繭而出之時,心底已染上離開學校亦洗不清的黑與白。是過去更是未來,為他人學習努力,兒時塗鴉遺留的凌亂草稿,終究被打上深刻墨線。很黑,很白,很清楚。

  追憶過往三年想像大學的天真純情,緩慢確實地,我不禁渴望再次穿上制服。

  也許不是個美麗的誤會。我想。黑白之所以猶存,揮之不去的理由。

  那就跟所有黑白一樣。沒有當初的三年黑白,絕對不會有現在。

   唯獨這點,睡夢之中也能予以肯定。多少懷舊驗證,黑白是歷史痕跡迎向未來的歷程。活在今天,我們的人停留於步出校門那天。不知道這算不算念舊,至少我們有面對過往的信心,黑白刻印的榮譽,莫忘初衷的骨氣。這份黑白如今仍在我之內,我知道。

  黑白並不貧乏。它是我們的底,有著最豐富的歷練以及最自由的彈性。在陌生中創造熟悉,在複雜中創造單純。引領我們不至於迷失。黑白的線條不是什麼限界,而是道路,承襲學姐們留下的腳印。

  位於高中母校大樓頂端的校史室。由於設立地點太過偏僻,鮮為在校生所知的場所。

  捕捉瞬間的黑白老照片。

  我們會塗上夢想的顏色。



僅獻予母校,打狗愛河邊黑白相間的好高級中學,以及所有同校中人。敬我們的忠勤賢淑。

【九十九學年度東海文學獎散文組,銀質獎】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

【安心提醒】
 如留言卻未顯示,請安心靜候。有時會被收納為垃圾留言。
 亦可透過連絡表單留言/申訴。